第五章：名字叫出来，人就不再是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隧道深处，那个影子背对我们，手指一笔一划地在墙上划着名字。

    他的背很瘦，像风一吹就会倒，却又像撑起整座山一样沉。

    阿嬷拉着我站在远处，她的手在发抖，却紧紧抓着我不放。

    「你现在不能叫他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他就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「他现在不认得你，也不记得自己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那个影子。他写得很慢，好像每一笔都要从骨头里刮出来。他写一个名字，就停一下，像在回忆，却什麽也没回来，只剩空洞。他的身影逐渐模糊，有时像人，有时像煤块堆积的剪影。

    我忽然听见耳边有个声音——

    「如果你叫出名字，他会转过来。但你要小心，他回过头来的那个人，不一定还是你记得的那个他。」

    我转头，是爸的纸紮人。

    他不知什麽时候也走进来了，还扛着一袋灵界邮件，肩膀上的布条写着「Y司快递」。

    「爸……你也能进来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，这里我跑过好几次了。你阿公那笔邮件，我还送不出去。」

    他把袋子放下，从里面cH0U出一封信。

    「这封，是寄给你的。」

    我接过来，信封很旧，信纸却乾乾的，像是被保存了很久。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阿峮，我还欠你一把伞。」

    我的喉头像被什麽堵住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年……」我开口，但声音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那年我七岁，大雨滂沱，我站在学校门口等人来接。最後是一个全身Sh透的人撑着半破的伞出现在雨里。他把伞塞到我手上，自己顶着雨牵我走回家。

    那天之後，阿公进了矿坑，没再回来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信，手指紧紧握住。

    然後，我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还在写名字的身影，大声喊：

    「h陆年！」

    声音在矿坑里回荡，像是劈开了空气。

    那个影子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，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张完整的人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像是用煤屑堆成的脸，模糊、破碎，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着淡淡的光，像地底冒出的磷火。他看着我，没有开口，但我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一步一步地走来。

    阿嬷想阻止我，但咪咪跳了出来，挡在我们中间。

    牠没有叫，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。

    那个煤灰身影走到我面前，低头看我。

    然後，他开口。

    「伞……还在你那吗……？」

    我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我点头，把那封信握得更紧。

    「哩叫我一声……我就记起来了。」他说，「你叫我一声……孙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阿公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他的身T像是失去了支撑。

    煤灰纷纷剥落，露出一层淡淡的光影。

    他跪坐在地上，像一尊老佛像，微微笑着说：「好囝仔……咱阿峮长大了喔……还记得我，阿公这辈子，有你这个孙，是赚到了啦……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像风，轻轻地落在我耳边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你送我去哪，我就去哪。」

    我抬头，看向阿嬷。

    她点头，把那张早已准备好的h符交给我。

    「引魂符，写好名了，就可以送他上路。」

    我双手接过，抬起笔，第一次，在符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祖父之名——h陆年。

    笔尖一落，光影升起。

    那道身影在烟雾中渐渐淡去。

    最後只剩一句话，回荡在矿坑里：

    「乖阿峮，代阿公好好活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