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 (第1/1页)

    从华沙到奥托茨克，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车上挤满了人，空气浑浊，每一次靠站，检察官都粗鲁地查看着每一张小票和袖章。

    推门走进家里时，一股混杂着炖菜和旧木头的气味迎面而来。

    还没等他站稳，母亲就从厨房急匆匆地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塞缪尔，你可算回来了！”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巡视了一圈，最后紧紧锁在他左臂的袖章上。“路上没事吧？有没有人找你麻烦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，mama。”塞缪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，脱下风衣，尽量自然地将搭着袖章的那一面朝里，挂上衣钩。

    “你一定要少出门啊”，母亲跟在他身后，声音压低了，却压不住担忧，“听说现在华沙查得严，天黑后也不太平。你住的那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“很安全，都是普通住户。我很少晚上出门。”塞缪尔接过话头，弯腰打开皮箱。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：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黑麦面包，两块用粗布裹着的熏腊rou，一小袋土豆，还有一小罐果酱和几块肥皂。他把面包递给母亲，又把腊rou和土豆拿出来。“妈，这些，你收好。”

    母亲接过面包，眼圈一下子红了。“你这孩子……自己够吃吗？这些东西现在城里不好弄，你留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还有。”塞缪尔简短地说，把腊rou递过去。“这块瘦的这两天就吃了吧，另一块肥的，看能不能炼点油存着。”

    弟弟雅各布从里屋跑出来，一把抱住他的腰，仰着脸问：“哥，城里还有糖卖吗？”meimei丽芙卡也蹭过来，小声补充：“玛丽说她爸爸的怀表被‘征用’了，哥，你的表还在吗？”

    塞缪尔摸了摸弟弟的头，心里一阵酸涩。“糖很难买了，下次我看看。表还在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口袋。这怀表是他考上法学院时祖父送的，不仅是计时工具，更是他的护身符。

    母亲将面包抱在怀里，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塞缪尔的脸。“老科瓦尔斯基家的儿子前几天也回来了，脸色很差，问他什么也不肯说，只让我们自己也多留神……你认识的人多，在华沙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？占领军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mama”，塞缪尔打断她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，“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警惕，但不要慌乱。我们严格按照他们公布的规定来——几点后不出门，不去标明的区域，证件和袖章随时备好。只要不给他们任何借口，我们就还是安全的。”他把果酱和肥皂塞给母亲，“麻烦会找上露头的人，我们不做那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父亲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他的目光先扫过桌上的东西，最后落在塞缪尔脸上。

    “学院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今天刚去，说是很快就会重新开了。”谎言流畅地从他嘴里滑出，连塞缪尔自己都感到惊讶。

    父亲是点了点头，伸手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，力道很重。然后他转向母亲：“把这些收好吧。腊rou今晚切一点炖上。”

    “夜里不安全，一起吃个饭，明天再走吧？我马上给你煮个蛋。”母亲附和道，语气近乎恳求。

    塞缪尔的心被那目光攥紧了。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心里盘算着回城的火车，宵禁的时间，还有伊莱亚表演结束前的钟点——他希望在那之前赶回去。

    “不了，mama。我约了同学，打听点事情，关于学校手续的，今晚得回到华沙。”第二个谎言接踵而至，伴随而来的是细密的愧疚。

    母亲的眼神黯淡了一下，没再坚持，只是喃喃道：“总是这么忙……要小心啊，千万小心。”

    离开时，弟弟meimei在门口向他挥手。父亲只是点了点头。母亲坚持送他到街角，寒风中，她最后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
    塞缪尔转身汇入暮色。

    家的温暖如同身后的灯光，一并被黑暗吞没。他加快了脚步，想将那些沉重的事情都暂时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此刻，他只想快点见到伊莱亚。

    只想沉入不合时宜的浪漫，想那热情如火的眼神和肆无忌惮的歌声，想那些夜晚的无穷无尽的缠绵和爱抚。在那个身影旁，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，而只是作为塞缪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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